帆影中的火炬

原标题：帆影中的火炬 一 “船工师傅已经没劲了，同志们赶快操起铁锹划水！”曹望春说完这话，即从身边战士的背包上抽出工兵锹，带头趴在船舷上使劲地划起水来。 这是1949年4月的一天，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展开浩大的渡江战役。夜晚8时刚过，第一梯队率先破浪起航，江岸很快被远远地甩在身后。蹲在船头的侦察处参谋曹望春发现波涛越来越汹涌，加上木帆船负载过重，摇橹把舵的船工父女已经数次换手，显然是疲惫至极，便指挥战士们取出铁锹划水助力。 这当口，前舱突然“嘭嚓”一声脆响，疾驶的木帆船剧烈一震，像被铁锚挂住一般骤然停了下来。曹望春赶紧抓住船舷伸手一摸，竟是一块尖锐礁石戳穿了左前舱的底板，被撞出大洞的木帆船正挂在礁石上，水流从裂缝中喷射而出，江流与船帆不住地推拉，让木船发出“吱嘎吱嘎”的锐响。 曹望春喝令战士们赶紧堵洞舀水。恰在这时，木船再次发出“嘎嘣”一声脆响，船底龙骨折断，陡然裂开的舷帮被冲向礁石下游。正在前舱忙着堵漏的几个战士猝不及防，被凌空掀起抛入江中。 曹望春好一阵挣扎才从冰冷的江水中冒出头来，他使劲抹了一把脸，朦胧中发现自己正漂流在残存的半块船板上，身上的武器都没入水中，只有挂在腰间的松脂棒浮在水面上。此刻，木帆船不见了踪影，而船上的十几位战友更是生死未卜……霎时间，曹望春感到痛苦噬心，不禁恼怒地一拳砸在船板上：“罗刹矶，又是罗刹矶！” 8年前的那个凌晨，在“皖南事变”爆发后不久，十几个突出重围的新四军战士集聚长江南岸。弹尽粮绝，追兵将至，郭子槐连长命令就地取材，捆扎竹排，乘筏过江！ 跟在郭连长身边的就是入伍不久的通信员曹望春，他立即点燃携带的松脂棒。战士们行动如风，很快就用碗口粗的竹子扎起一条两米多宽的竹筏。长筏下水出发时，一声鸡鸣蓦然从远处传来。 寒风凛冽，水色苍茫。尽管时值枯水期，水位低且江流并不湍急，可冰冷的江水还是翻滚着，不时地涌上竹筏，战士们的鞋子和绑腿很快就被打湿，但他们仍然心无旁骛地奋力划动着竹片，驱动竹筏斜斜地直向江心荡去。 突然，站立竹筏上撑篙的战士一声惊呼：“咦，那是什么？” 郭连长起身一看，只见前方隐约耸立着一个黑影，仔细辨识后说：像是块大岩石，先靠近瞧瞧！听到命令，曹望春立即取下斜挎肩上的绳子，挽了个活扣一扬手抛将出去，准准地套在礁岩石棱上，将竹筏靠了过去。饥寒交加的战士们划了半个多时辰的竹筏，此刻终于可以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被冻僵的手脚。 那一刻，曹望春的目光紧锁在那高耸的礁岩上。月光的辉映中，历经江水冲刷磨砺，礁岩表面光滑如镜，锋棱利如剑刃，于滔滔江流中劈波斩浪，更显得奇崛而狰狞。 战士们歇息半小时，体力渐渐恢复，这才在礁石上猛蹬一脚继续北行。曹望春回望了一眼，礁岩渐渐变成一个黑点，最终融入了夜色里…… 夜风如刃，往事峥嵘。半个月前过江侦察中，曹望春就对眼前这座曾经偶遇的江心礁石做过认真查考，地图上标注的赫然是个恐怖的名字——罗刹矶。没想到今夜江流汹涌，风向突变，航线偏向下游，竟以这种方式与这座礁岩不期而遇。 二 “哗啦——”脚下突然发出一声水响，一个黑影闪现在岩柱旁。正在奋力攀上礁岩的曹望春厉声问道：谁？回答是一个脆亮的女声：是我！竟然是落水的长辫子船工姑娘。 “哒哒哒……”突然，一阵枪炮声撕裂夜空的寂静。瞬间，密集的弹雨扑向渡江船队。显然，敌人已发觉我军的渡江行动，正在黑夜里漫无目标地胡乱扫射。这个判断刚闪过心头，他陡然想起当年竹筏挂靠礁岩歇息时，一个老兵掏出烟斗正要打擦火折子，却被郭连长一把掐灭：“咋地，想当靶子吃子弹吗？” 曹望春向南而望，第一梯队木帆船已越过江心。再回望北方，地平线上隐约闪动着一条黑色长龙，第二梯队正排山倒海般驶来。 “火星——靶子，火炬——航标”。曹望春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的松脂棒，一个念头蹦出脑海：点燃松脂棒警示战友避险，同时吸引敌人火力！ 山里娃出身的曹望春打小就与松脂棒结缘，夏夜举着它下田捉黄鳝，冬夜靠着它上山套野兔，参军那年，还不忘把挂在屋檐下的几根松脂棒带上。孰料，侦察连补充新兵时，郭连长恰就是冲着那份精细劲儿选中了他。南征北战的岁月里，伴随着曹望春从新兵到连长直至军侦察处参谋，那些形似木柄手榴弹的松脂棒，充当过火光信号，引爆过日寇弹药库，立下了不少战功。 曹望春背靠着光溜溜的岩柱，从腰间抽出一根松脂棒，可连打了几下火折子也没点着。这时，旁边忽又响起那个声音：“是让江水浸湿了呢！”原来是长辫姑娘正注视着他的举动。 曹望春懊恼地一拍脑门，把松脂棒递给姑娘拿着，腾出手从子弹带里抠出一颗子弹，用工具掰下弹头，再把弹壳里的火药倾倒在掌心中，将火药粉末均匀地蘸在松脂棒上。 黑暗中，姑娘突然问道：“手榴弹不是拉弦引爆的吗？”“这不是手榴弹，是照明的松脂棒。”那瞬间，他突然想起登船出发时，依稀看到船尾的长辫姑娘曾盯着他腰间的松脂棒瞅了好一阵子，此刻才明白过来，原来这姑娘懂点军事常识，那时恐怕在猜想这是什么新式武器呢。 当时他没有想到，眼前这个未看清真容的长辫姑娘，竟然是区里的女子民兵排排长。数月前参加淮海战役支前参战期间，她还曾独自一人抓获了两个俘虏，这次担任摇橹手，更是咬破手指写下血书才争取到的。 再次打擦火折子，火星闪处“腾”地蹿起一团烈焰，灼得曹望春脸庞火辣辣地生痛。眨眼间，他看清了姑娘的脸庞，明亮的眼眸里流溢出焦急，也许她已经悟出了曹望春将要做出的惊人之举。千钧一发之际，曹望春大声命令姑娘蹲下，自己则飞快地攀到岩顶，擎起那团火焰高高地举过头顶…… 漆黑江面上骤然出现一束亮光，如同一盏航标灯标示出黑暗中的危机。得到警示的浩荡船队迅速向两侧分离，绕过岩柱向着南岸奋勇进发。 三 那个夜晚，燃烧于江心礁岩的火炬刚一擎起，原先纷乱的弹雨立即朝着火光倾泻而来，“嗖嗖”飞蹿的子弹击中岩柱火花迸射。蓦地，曹望春身子猛然一颤，右手臂和左腿同时中弹，顿时鲜血如注。 中弹的瞬间，巨大的冲击力令曹望春的身体剧烈一震，右手紧握的松脂棒脱飞而出。火把在即将跌入水中的瞬间，被突然斜斜伸出的一只手一把抓住，那是眼疾手快的长辫姑娘。 “啊，你负伤了！”姑娘失声惊呼。她攀上岩顶，揪住蓝印花褂的下摆，“嗤嗤”撕下几截布条，麻利地为曹望春绑扎伤口。 这一切全都发生于瞬息之间，紧随着愈来愈密集的弹雨，数发炮弹落在礁岩周边爆炸，掀起一根根冲天的水柱。曹望春声色俱厉地对她喝道：“这里已经成为敌军火力的主要目标，你赶紧划水到下游！” “不行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！”火把光亮的照映中，姑娘紧咬嘴唇，柳眉倒竖，沾着点点鲜血的脸庞上，透出一股倔强坚毅。 此时的江面上更加凶险，枪声、爆炸声铺天盖地，刚刚绕过礁岩的两条木帆船桅杆折断漂向下游…… 曹望春心焦如焚，眼看着一条木帆船正要快速驶过礁岩，索性一咬牙说了声“对不住了”，抬腿一脚就将姑娘踹入了江水中。长辫姑娘谙熟水性，只奋力游了一段距离便抓住船工伸出的竹篙，一个纵跃跳上了那条木帆船。 木帆船上的战士们朝着曹望春高喊：“快跳下来！快游过来！”可曹望春只是决然地挥手让战友们继续前进，而后又从腰间抽出剩下的几根松脂棒引燃，高高地卡在岩顶的石缝间。 那是一个惊天撼地的战争图景：烟波浩渺的江面上千舟竞渡，帆影点点；兀立于江心的礁岩上，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组成了一个硕大火团，光芒四射的火焰刺破沉沉夜幕。 木帆船上，长辫姑娘不顾飞弹如蝗，环抱桅杆站立在甲板上，火光照映中的她两腮泪光闪烁。 紧随着后续梯队源源不断地驰向南岸，敌人的炮火也愈加猛烈。几发炮弹落在岩石上，连续爆炸的火球闪耀中，成为醒目目标的江心礁岩轰然崩塌，江面再次陷入了黑暗…… 本版插图：陆千波 插图制作：李 会（章熙建）